公元937年，一个先似羊一般柔和、得宠后却如虎似狼的贪心家徐知诰，应用殚精竭虑多年而获取的兵权，将割据江南一隅的吴国幼主杨溥废掉，然后声称我方是唐玄宗的后裔，名为李昪，在金陵续起“大唐”香火，这即是历史上的“南唐”。李昪即位之后，积极改造弊政，缓征钱粮爽爽淫人网，兴利除害，治疗滋生，数年之间，使江淮地面出现相对从容的面目，接着国度即呈现“旷土尽辟、桑柘满野”的新动怒候。无奈天不假年，七载之后他便朽木难雕。最让其酸心的是，能征善战的女儿已捐躯疆场，他只可将国祚传给文华斐然的女儿李璟。后者在位十九载，政事上最大的举措就是对朔方飞速崛起的后周政权折腰称臣，毁灭帝号，自称“唐主”，倒是他的“小楼吹彻玉笙寒”一词，与其宰相冯延巳的“风乍起，吹皱一池春水”笑傲群芳，一时风靡。没预料几个颇有前途的女儿同样先他而一火，“主”位只可传给阿谁生于祖父得国之年、却竟日在谦和乡里厮混、以写淫靡喋喋之词见长的第六子李煜。此时赵匡胤刚刚演完神似李昪的那出惟我独尊闹剧，他用“大宋”旗帜将后周小皇帝柴氏屏蔽，速即便以“卧榻之侧，岂容他东说念主沉睡”为由，派大将曹彬攻破金陵，灭了南唐，并将女东说念主堆里睡得迷疲塌糊的李后主捉到汴京，封为“违命侯”，极尽污辱之能事。李煜身处“蒿莱”，方恨前半生的“一晌贪欢”，身上遗存其祖父的少许“壮志”微露头绪，并将“千里埋”之“金剑”现于词翰。宋太宗见此情形，便将“牵机药”搀于酒内，赐给“违命侯”——不安然本是风致词家、误踏国君之位的李煜，竟以四肢抽搐如同织机穿梭之状，惨死在北国强主眼前。

公元997年，正是李昪得国之后的一个甲子，勇武、阴鸷而又自夸“好色”的宋太宗一命呜呼于“万岁殿”。赵匡义抵抗了曾对兄长许下的“兄死弟及”“父老当立”誓词，将皇位传给了貌似英伟的女儿。但是赵匡义连作念梦都不会预料，他的不肖子孙们会像李后主一样，将先人们的勇武血性弃绝殆尽，只须“好色”基因被他们秉承并恶性延迟着。终于，一个名叫赵佶的“龙种”才子接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，稀里模糊地接收了国祚。他的斐然文华、深湛书艺、绘图天才少许都不亚于李后主，而在纸醉金迷、任用佞臣、昏暴无度上更是过犹不足。此时，同样来自朔方的铁骑从匹夫的血泊中一起踏来。赵佶最大的体式，是像鸵鸟一样，将头埋进谦和乡和花鸟窝里，把深入着的屁股和祖先的牌位一说念交给同样昏暴的女儿赵桓，任由金东说念主的马鞭抽击。

公元1127年，也即宋太宗身后的一百三十年后，岁在丁未，是个羊年。这年春夏之交，金国大将斡离不（完颜宗望）押着14000多只“丁”类弱“羊”从汴京向北国逶迤而去，这群“弱羊”的首长就是46岁的宋徽宗赵佶、28岁的宋钦宗赵桓。他们被掳到金廷后，太上皇被封“昏德公”，皇帝则为“重昏侯”，父子二东说念主分享着李煜当年的同恭候遇，赵佶也在哀词中续写着“天遥地远，万水千山，知他故宫那边”的苍凉。可悲的在于，李煜当年“金剑已千里埋、壮志蒿莱”之想在赵氏后裔们的话语中浑然不见，这种血性早被“无据，和梦也或然不作念”的阳痿玄虚征所统一了。

在九百七十八年前的阿谁长长的“羊群”里，最孱弱、也最值得东说念主们哀怜的，莫过于那些在宋廷皇宫内养尊处优、鲜衣好意思食的弱女子了。在《续宋纪年资治通鉴》中，曾有这么摄人心魄的纪录：

金东说念主取二王宫，以近属宗室赴军前。开封府解发宫嫔一千二百东说念主，亲王二十五东说念主，帝姬、驸马四十九东说念主，宗室南班官等络绎说念路凡数十里。

宋代皇帝之女，向来与前朝一样，称作公主。宋徽宗政和三年闰四月，蔡京等东说念主为了荫庇他们碌碌窝囊、枯竭情采的落寞文辞，便突发奇想，提议将公主之称改为“帝姬”，传奇这是规复周朝“诸女言姬”的古制。宋徽宗共有34个女儿，从此无一例外地都称“帝姬”，比如下嫁给蔡京之子蔡鞗的延庆公主，便被改为茂德帝姬。

宋代有个无名氏，保留住了一份当年详备纪录被掳北上的亲王、后妃、帝姬、驸马及宗室贵妇详备名录，叫作《开封府状》，其中标名金国主帅副帅掳获北行的有皇子23东说念主（康王赵构其时不在京城），近支郡王7东说念主，皇孙15东说念主，另有徽、钦二帝的皇后、嫔妃、贵东说念主，以及其后成为宋高宗的赵构之母韦氏、妻邢氏、妾田氏、姜氏等在内，共有嫔妃83东说念主，王妃24东说念主，帝姬、公主22东说念主、嫔御98东说念主，宗姬52东说念主，御女78东说念主，近支宗姬195东说念主，族姬1241东说念主、宫女479东说念主，采女604东说念主，宗妇2091东说念主、族妇2007东说念主，女乐1314东说念主、贵戚和官民之女3319东说念主，以上女性总和多达11607东说念主，竟占被掳的14000余东说念主总和的83%以上！金东说念主篡夺她们前去北国，还有个最充分的事理：宋朝支付不起恪守契约中赏赐金国队伍的银钱，于是这些女东说念主就被明码标价、充抵赏赐金银的数量。如斯一来，出卖她们的罪东说念主即是窝囊的宋国君主——难怪徽、钦二帝和他的降臣们眼见我方的妻女被东说念主纵脱摧毁，只可饮泣吞声、吞声忍气了。

说到这儿，未免让东说念主想起当年“大宋”灭掉西蜀时，蜀主孟昶所宠幸的花蕊夫东说念主所写下的《述国一火诗》：“君主城上竖降旗，妾在深宫那得知？十四万东说念主王人解甲，宁无一个是男儿。”一百多年之后，这首诗稍加篡改后，置于宋廷身上才智哀感顽艳：“汴京城上竖降旗，姬在深宫那得知？千万囚徒王人北上，更无一个是男儿！”

如实，宋廷举朝为虏、仓惶北上之时，那些日常标榜效忠的臣子，极端东说念主涌现男儿血性，赤忱耿耿，适值相背，背主求荣的却大有东说念主在，驸马都尉刘文彦等便曾误会徽宗谋反，想以此疏浚金东说念主的深爱，恶果玉成了另一位被掳驸马蔡鞗，他在《北狩行录》中不提浑家茂德帝姬被金东说念主抢占正法之事，却大谈他为太上皇辩诬的“业绩”……

只因一火宋无男儿，方叫巾帼压男子。正是这些柔弱的女子，她们不肯忍耐金东说念主的凌辱摧毁，以瘦弱之躯起义虎狼之威，据金东说念主李天民《南征录汇》纪录，在完颜宗翰强命宋宫嫔妃侑酒之时，便出现以下血溅穹庐的方位：

是夜，国相宴诸将，令宫嫔等易露台女乐内外套装爽爽淫人网，杂坐侑酒。郑、徐、吕三妇抗命，斩以殉；入幕后，一女以箭镞贯喉死；烈女张氏、陆氏、曹氏抗二太子意，刺以铁竿，肆帐前，流血三日……

郑氏、徐氏、吕氏；张氏、徐氏、曹氏，还有那位连姓都被疏远了的宫女，只不外是些寻常嫔妃、宫东说念主。到了金国本地，被分拨金国帝王、大将作念侍妾的宋室后妃、帝姬、公主们，接着也运行了决死起义。宋钦宗的朱皇后羞愤自杀，宋高宗的原配邢秉懿先是坠马损胎，后因盖天大王完颜宗贤相逼而以自裁相搏；更有宗女赵玉箱在金主眼前强颜欢跃，以取信任，然后欺压金国“皇后怒忿，悬梁而死”，接着谋杀金主另一宠妃，又“以雪水调脑脂以进，因此金主亦发疾”，最终事败，被金主“手刃杀之”！（《南渡录》，浙江古籍出书社，1998年版）

以往的历史杂录、稗说佚闻，乃至演义演义，谈及靖康之难这段历史，总把笔触放到康王泥马渡江、岳飞顺耳直捣黄龙、韩世忠梁红玉配偶用功杀敌、秦桧卖国求荣、张俊窘态为奸、李清照家破身离的凄凄厉惨戚戚上，很少有东说念主寄望那些身陷虎狼之口的弱女子是奈何负担、奈何支吾的。《柔福帝姬》一书，适值从东说念主们淡忘之处入部属手，以柔福帝姬的故事为足迹，较全面地展现了阿谁倒霉年代里，一群羊一般的柔弱女子为了本身尊荣所缓助、所搏击的历史。

《柔福帝姬》所展现的，就是这么一曲哀感顽艳、让东说念主魂销心碎的抽噎史。

对于柔福帝姬，《宋史后妃传》称为徽宗王贵妃所生，在其之前，王氏已生郓王赵楷、莘王赵植、陈王赵机和惠淑帝姬、康淑帝姬、顺德帝姬，柔福之下，尚有冲懿帝姬（即贤福帝姬）。《宋史公主传》将柔福列在二十位，纪录只须一句： 柔福帝姬，初封柔福公主，后改帝姬。

《开封府状》则提供了补充信息： 柔福帝姬，十七岁，即多富嬛嬛。

本书中柔福乳名，遴荐了《三朝北盟会编》《宋东说念主遗闻汇编》中的说法： 韩世清破刘忠，得一妇东说念主，自称是柔福帝姬，乳名瑗瑗。

据《开封府状》，咱们知说念，柔福生于政和元年（公元1111年），比宋高宗赵构小4岁。但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中又有不同纪录：

和国长公主，徽宗第二十女也。母曰懿肃王贵妃，政和三年夏，封柔福公主，寻改帝姬。靖康二年春，从驾北狩。绍兴十二年，太母归自朔方，言帝姬畴昔年夏死于五国城，年二十九。

由此推算，柔福也可能生于政和二年或三年。本书中作家顾及柔福及笄情节，将柔福的设立年份定为政和二年（公元1112年）。

其他对于柔福在靖康年间的纪录，最详赡的是《南渡录》中的一段笔墨： （靖康元年十二月）十九日，京师雪深数尺，斗米千钱，穷人饥饿死者盈路。金东说念主又纵兵剽掠，有一将在天津桥上扎甲士千过剩东说念主，民莫敢过。时有柔福帝姬随从三十余东说念主将欲入内，贼叱止之，呼令出轿。帝姬泣曰：“吾贵家子，皇帝为吾兄，安可出见金兵？”金兵使东说念主曳出之，使前徒行，笑曰：“好意思妇东说念主也。”问曰：“汝有夫乎？”帝姬曰：“今两国已和，汝等安得失仪？”其东说念主曰：“吾兄为北国大臣，繁华无比，若能为之妻，一样汝南朝繁华也。吾有香缨一枚，不错代兄为聘物。”遂取怀中真珠香囊，手捏以献。帝姬不肯受，金东说念主执帝姬手令受之，金东说念主乃笑而退。其后竟为金将兄所得，盖粘罕之次弟也。粘罕昆仲三东说念主：长粘罕，为金国元戎；次泽利，为金国北部大酋长；次野利者，灭契丹首擒天祚者即其东说念主也。

这则史料除了向东说念主们领导了准确的时日、事件、东说念主物外，还明示了两个进军信息，一是柔福其时深受宠爱，奴才浩荡，而况素性倔强，勇于在金兵陷城之后率众相差；二是柔福其后被动嫁给了金国大将泽利。

至于香囊一事，《南征录汇》中纪录略有不同，其中赠香囊的是金将野利，作家选择这段本色，改写进演义中： 野利代聘多富帝姬（柔福），见归帅府，求赐释付。二帅大诧，询帝姬，云：“出城轿破，时番将胁入民居，令小番传语云：‘兄为北国大王，一样南朝繁华。’使受香囊，未解其意。”二帅怒，斩野利于南薰门。

其后史料皆付阙如。倒是关联“伪柔福”的事件，一再被东说念主拿起。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乙编卷五》中说： 靖康之乱，柔福帝姬随北狩。建炎四年，有女子诣阙，称为柔福，自虏中潜归。诏遣老宫东说念主视之，其貌良是，问以宫禁往事，略能言仿佛，但以足长大疑之。女子皱眉曰：“金东说念主驱迫如牛羊，跣足行万里，宁复故态哉？”上侧然不疑其诈，即诏入宫，授福国长公主，下落高世荣。汪龙溪行制词云：“彭城方急，鲁元尝困于面驰；江左既兴，益寿宜充于禁脔。”资妆一万八千缗。绍兴十二年，显仁太后回銮，言柔福死于虏中久矣，始知其诈。执付诏狱，乃一女巫也。尝遇一宫婢，谓之曰：“子貌甚类柔福。”因告以宫禁事，教之为诈。遂伏诛。前后请给锡赉计四十七万九千缗。

这段笔墨详备表明“柔福”南归年月，以及其时词臣所行制词语言、赏赐之数，颇为确实。考诸《宋史》《宦者》传记也有近似史料可作为印证：

先是，伪柔福帝姬之来，自称为王贵妃季女，益自言尝在贵妃閤，帝遣之验视，（冯）益为所诈，遂以真告。及事觉，（冯）益坐验视作假，送昭州编管，寻以与皇太后连姻得免。（绍兴）十九年，卒于家。

看来关联“柔福追溯”的事件，在南宋初期如实是件颇为颤动的事。问题在于，宋高宗对这位比我方只小四五岁、仅别四年的妹妹，唯有“足长大”少许值得怀疑，而身为“康王邸旧东说念主”的老阉东说念主冯益，为何也会被松驰瞒过？ 叶绍翁《四朝闻见录乙集》“柔福帝姬”条更是耐东说念主寻味：

柔福帝姬，先自金闲说念奔归，自言于上，上泣而具记其事，遂命高士荣尚主。一时宠渥，莫之前比。盖徽宗仅有一女存，上待之故不忍薄也。及韦太后归自朔方，捏高宗袂泣未已，遽曰：“哥被番东说念主笑说，错买了颜子帝姬。柔福死已久，生与吾共卧起，吾视其敛，且置骨。”上以太母之命，置姬于理。狱具，诛之东市。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朔方，恐其讦已之故，文之以伪；上奉母命，则固不得与之辩也。然柔福自闻太后将还鸾驭，即以病告。尝以尼师自随，或谓此尼曾事真帝姬，故备知畴昔帝姬俱上在宫中事。伪帝姬引见之顷，呼上小字，尼师之教也。京师颜家巷髹器物不坚实，故于今谓之“颜子活命”。

这就是说，所谓“伪柔福”事件，全凭宋高宗生母韦太后一东说念主之言。叶绍翁的“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朔方，恐其讦已之故，文之以伪；上奉母命，则固不得与之辩也”，毫不是口耳之学。只须咱们将上头两段笔墨联系起来，就不丢丑出：其后冯益之是以承认我方当初“验视作假”，原本是他已获取明天会有赔偿的承诺。尽然时隔不久，他就与皇太后韦氏“连”起“姻”来。一个痛遭贬谪的宦者，竟能与皇太后结为亲家，从此如汤灌雪地干预国戚之列，不仅罪戾得以豁免，还享受着一般阉东说念主作念梦都想不到的繁华荣华，难说念此中莫得不能告东说念主的掩藏吗？ 《宋史公主传》在徽宗诸女之后，专诚纪录了所谓“伪柔福”的来历，依据应是当年的了案笔墨：

又有开封尼李静善者，内东说念主言其貌似柔福，静善即自称柔福。蕲州戎马钤辖韩世忠送至行在，遣内侍冯益等东说念主验试，遂封福国长公主，适永州防患使高世荣。其后内东说念主从显仁太后归，言其妄，送法寺治之。内侍李□自北还，又言柔福在五国城，适徐还而薨。静善遂伏诛。柔福薨在绍兴十一年，从梓宫来者以其骨至，葬之，追封和国长公主。

只须将这段笔墨与《南渡录》对比，就会发现疑点重重。既然柔福帝姬后归金将泽利通盘，奈何又嫁得汉东说念主徐还？“显仁太后”（高宗母韦氏）之“归”与徽宗“梓宫”之“来”系在同期，为何要分两处立论？官方论断矢口不谈柔福与韦太后的纠葛，却以“内东说念主”“内侍”的举证为笔据，更有金蝉脱壳之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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